沼泽地先生

Mr. Marshfield


在他十八到二十一岁间的某年,他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疾病,绿藻爬上了他的手腕、脖子,然后是脸庞;就像在一个温暖的夏日走出门外,池塘总是遍及未开花的睡莲。起初,他认为这很有趣,把它们拔下来用食指和拇指搓捻就能挤出茶色的酸味汁液,但是很快,绿藻生满了他从肩膀以上皮肤的每个毛孔,密密麻麻地,而且开始占领高地,即眉骨、额头和头皮。他的发根轻轻一拽就要脱落,眼睑内外都置身于空洞的黑暗,偶尔受到刺激,就爆炸出大块紫红色斑,然后是一阵眩晕。

由于他时常要控制住呕吐的欲望,先前的生活无法再继续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找了个无人的杂物间,在朝南的窗户对面搬了把椅子坐着,百无聊赖地等待事情发生。那段潮湿的日子里,他能时常听见门外响起微弱的阿勒芒德舞曲,并想起他见过的一个孩子,他在水边的树间捕捉太阳的影子,用小刀割开过伯劳鸟和麻雀鲜红的胸脯。沸腾的茶慢慢冷却。为长笛写的帕蒂塔,但是由大鲁特琴演奏。除此之外,他最多的念头是,“我快要发霉了”。然而,其实这并不叫人担心。即便蘑菇和绿藻可以共生,直到冬季,也会随其他植物枯萎。

他的视力恢复了。于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伴着冷冽的北风,前去找了他的母亲。他的关节和车轮一样嘎吱作响。而她在种了兰花和猪笼草的热带温室,一处玻璃鱼缸前驻足观赏,俨然景物的一部分。“我的身上长满了绿藻。”他扯了扯她的丝绸袖子。她眯起眼睛,把东方风格的扇子收拢起来,好好打量了一番他脖子上被金鱼藻勒出的几条红肿的伤痕,还有脸颊缺少日照而造成的苍白,既没有过问三个月间去了哪儿,也不感到奇怪,而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就转过身去,继续看她的水族去了;一条银灰带斑的丝足鱼,它像是比一个沙漠甜瓜还要大,穿过她从颅骨上部优雅地游了过去。他几乎无法呼吸。而事后,他曾多次在日记中怀疑那只是一个幻觉,一道石子激起的水花,包括在那个闷热的下午见到了母亲的记忆。

等到春天,情况再度恶化。他的左半张脸和右半部分的呼吸道完全感染了,而眼窝完全陷了下去,总是湿漉漉的,而且又青又肿,“像一只半死不活的龙虾”,他不多的朋友偶尔会这么议论。他很谨慎地只以半边人类的脸示人,另一半通常埋在报刊杂志或者阴影里。他每天照常地刮胡须时,都割下来一大把根部带着血的绿藻。他的父亲,一个醉鬼,对此并不在意。“每个人都会有一段时期,而你的还不算太艰难。……”他的肠胃消化不良,其他时候一直发出巨大的噪音。然而有一次,一个女佣从他的头上扯下了一根海葡萄拌进了沙拉里,当天的晚饭很美味,但他没有吃一口。次日早上,她便默默地收拾好行李离开住处,走进了灰蒙蒙的雨中。

那些把紫罗兰当做长头发的少女,或者在胸口心脏上方长了一朵罂粟的女士,舌头下藏着黄色无忧花的老人,……在浪漫被杀死和唾弃之前,诗人曾描述了这样与那样的生活;但彼时的他已经疲倦了。他去过各地的诊所不下三十间,当务之急是根除这种顽疾。他的皮肤沾染过各种颜色的药水,服用过各种苦涩的偏方汤剂,也曽和蟑螂与跳蚤躺在一起,耳朵贴着地板,地下室传出麻风病人的嚎叫声。直到最后,竟然是他的父亲为他找到的一个眼皮耷拉,用下巴看人的医生使他恢复了健康——酒吧老板的女儿曾经也得过这种怪病。从此,他靠输血疗法(眼下正在时兴)和六种装在棕色玻璃瓶里的药丸维持着平静的生活。那天他一觉醒来照镜子时眼中流露出的绝处逢生的欣喜,像是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终于寻到了河流;他赞美了主,然后是现代科学。至于搜出那名医生一份可疑的手稿,其中宣称自己得到了一小部分帕拉塞尔苏斯的知识,是在他去南部的海滩边度假途中,意外发现自己流出的鼻血变成了茶色之后的事了。

“他所走过的地方带着一种淡淡的,古老的,轻微腐烂但不至于令人不快的气味。”最后一次见过他的人,也就是我,只是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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