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之夜

Gypsy Nights

那时我们无忧无虑,在下雨天时钻进廉价的咖啡馆,用小方勺子挖无花果冰淇淋。塑料顶棚上是一片重叠的香柏树枝,所有摆设都能折叠起来,搬进卡车。这里从前是禁烟的,但现在不了,所以基本上所有人都带着打火机。另一个客人们来的原因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此时正在播放,据说店主尤其喜欢这首曲子,与室内阴沉的色调相衬,却又闪耀着异色的,斑驳的光晕;更重要的是,它让难吃的食物更好卖了一些。

第十六次,你用刀叉在灰蓝色的盘子上撕开一块牛角包,飞出的杏仁落到了半空中就不再下坠。但你明白,一切都在向下,沉没,沦亡。所以你为我们掏钱买了一杯苦艾酒,配菜是橄榄;我们将与它一同前往,即便上一张被撕下的日历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某天”。

你说,在欧洲,丝柏树以一种更优雅的姿态生长。但你从未离开这里,一种无形的力量切断了摆在鼻子底下的每条岔路口,仅在此刻,我们存在于彼此触手可及的地方。香水的玫瑰与乌木味道洞穿了整个室内,在异邦人时而缄默的谈话,被抛弃死去的动物尸体和雨天中划出一道异常清晰的轨迹,就像看到了电影的开场便知晓耶路撒冷将要毁灭。如果向前,所有的路都通往一个地方。然而,我们在旅行中获得了一次短暂的滞留,也即是永恒。

吸进浑浊的氧气,然后再吐出;你随手划了一个休止符号,雨滴于是悬浮在半空中,同时穿奇装异服的市民们的盛大游行还在继续,笨重的铜管乐手走得歪歪扭扭,许多演员脸上彩色的喜剧化妆因此撞上了水,一抹就成了一大团乌黑的颜色,直直地流入下水道中,和所有的星星躺在一起。我们看着,除了在咖啡馆里大笑之外什么也不做,酒杯中漂浮着的食用金箔闪闪发亮。音乐还在放着,虽然客人的耳朵早就起茧了,但从不会拒绝店主的最爱——也是我们仅剩完整的一张黑胶唱片。上一个集散地,他们曾想要把所有能抓住的流浪者,连带着我们持有的其他记忆,全部焚烧,从焦黑的烟囱里直通天国。当然,他们全都死了,在一场雨中。你是知道的。

供电结束前最后一分钟,你忽然感到心血来潮,“我们不如玩一个游戏,轮流说一句让对方吃惊的话。你先来。”

“我不爱你。”你得到了回答。灯同时也熄灭了。

你发出叹息,然后凑上来,于是,我们接吻。一个冰淇淋味的吻。这的确很令人吃惊。透过你的灰色眼睛,很多男男女女都看见了城市中心的无名雕像已为倒灌上来的污水所淹没,一片废墟,一座快乐的墓园。但在共同的记忆里,我们曾经躺倒在流着泪的金合欢木底下,和阳光呆在一块,为影子变长而发愁。是的,日子一晃眼就过去了,而我们沉浸其中,无忧无虑,直到雨水开始落下。

沼泽地先生

Mr. Marshfield


在他十八到二十一岁间的某年,他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疾病,绿藻爬上了他的手腕、脖子,然后是脸庞;就像在一个温暖的夏日走出门外,池塘总是遍及未开花的睡莲。起初,他认为这很有趣,把它们拔下来用食指和拇指搓捻就能挤出茶色的酸味汁液,但是很快,绿藻生满了他从肩膀以上皮肤的每个毛孔,密密麻麻地,而且开始占领高地,即眉骨、额头和头皮。他的发根轻轻一拽就要脱落,眼睑内外都置身于空洞的黑暗,偶尔受到刺激,就爆炸出大块紫红色斑,然后是一阵眩晕。

由于他时常要控制住呕吐的欲望,先前的生活无法再继续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找了个无人的杂物间,在朝南的窗户对面搬了把椅子坐着,百无聊赖地等待事情发生。那段潮湿的日子里,他能时常听见门外响起微弱的阿勒芒德舞曲,并想起他见过的一个孩子,他在水边的树间捕捉太阳的影子,用小刀割开过伯劳鸟和麻雀鲜红的胸脯。沸腾的茶慢慢冷却。为长笛写的帕蒂塔,但是由大鲁特琴演奏。除此之外,他最多的念头是,“我快要发霉了”。然而,其实这并不叫人担心。即便蘑菇和绿藻可以共生,直到冬季,也会随其他植物枯萎。

他的视力恢复了。于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伴着冷冽的北风,前去找了他的母亲。他的关节和车轮一样嘎吱作响。而她在种了兰花和猪笼草的热带温室,一处玻璃鱼缸前驻足观赏,俨然景物的一部分。“我的身上长满了绿藻。”他扯了扯她的丝绸袖子。她眯起眼睛,把东方风格的扇子收拢起来,好好打量了一番他脖子上被金鱼藻勒出的几条红肿的伤痕,还有脸颊缺少日照而造成的苍白,既没有过问三个月间去了哪儿,也不感到奇怪,而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就转过身去,继续看她的水族去了;一条银灰带斑的丝足鱼,它像是比一个沙漠甜瓜还要大,穿过她从颅骨上部优雅地游了过去。他几乎无法呼吸。而事后,他曾多次在日记中怀疑那只是一个幻觉,一道石子激起的水花,包括在那个闷热的下午见到了母亲的记忆。

等到春天,情况再度恶化。他的左半张脸和右半部分的呼吸道完全感染了,而眼窝完全陷了下去,总是湿漉漉的,而且又青又肿,“像一只半死不活的龙虾”,他不多的朋友偶尔会这么议论。他很谨慎地只以半边人类的脸示人,另一半通常埋在报刊杂志或者阴影里。他每天照常地刮胡须时,都割下来一大把根部带着血的绿藻。他的父亲,一个醉鬼,对此并不在意。“每个人都会有一段时期,而你的还不算太艰难。……”他的肠胃消化不良,其他时候一直发出巨大的噪音。然而有一次,一个女佣从他的头上扯下了一根海葡萄拌进了沙拉里,当天的晚饭很美味,但他没有吃一口。次日早上,她便默默地收拾好行李离开住处,走进了灰蒙蒙的雨中。

那些把紫罗兰当做长头发的少女,或者在胸口心脏上方长了一朵罂粟的女士,舌头下藏着黄色无忧花的老人,……在浪漫被杀死和唾弃之前,诗人曾描述了这样与那样的生活;但彼时的他已经疲倦了。他去过各地的诊所不下三十间,当务之急是根除这种顽疾。他的皮肤沾染过各种颜色的药水,服用过各种苦涩的偏方汤剂,也曽和蟑螂与跳蚤躺在一起,耳朵贴着地板,地下室传出麻风病人的嚎叫声。直到最后,竟然是他的父亲为他找到的一个眼皮耷拉,用下巴看人的医生使他恢复了健康——酒吧老板的女儿曾经也得过这种怪病。从此,他靠输血疗法(眼下正在时兴)和六种装在棕色玻璃瓶里的药丸维持着平静的生活。那天他一觉醒来照镜子时眼中流露出的绝处逢生的欣喜,像是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终于寻到了河流;他赞美了主,然后是现代科学。至于搜出那名医生一份可疑的手稿,其中宣称自己得到了一小部分帕拉塞尔苏斯的知识,是在他去南部的海滩边度假途中,意外发现自己流出的鼻血变成了茶色之后的事了。

“他所走过的地方带着一种淡淡的,古老的,轻微腐烂但不至于令人不快的气味。”最后一次见过他的人,也就是我,只是耸了耸肩。

“但是,”守墓人说,“这里是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地。”

我还是经常害怕,我害怕被扫地出门所以永远在存钱,我害怕我认为的那种平静生活并不存在,我害怕要用余下所有生命来还债,我害怕蟑螂和其他虫子,我害怕暴力,我害怕我的自我怀疑会伤害到别人所以有些人永远不知道我害怕什么,有那么一秒钟我害怕会因为把某部电影里的圣母玛利亚认成了一个胸部丰满的美女而受到惩罚,我甚至从来不敢在人面前幸灾乐祸,哪怕偶尔,我从来不让人拍照,因为我害怕我看起来不像我自己而这几乎每次都发生。我害怕永远不会被人爱或者理解;我的眼睛能看见普通人在愚蠢过后的结局,却看不见自己的。“怪物只能从另一头怪物那里寻求到慰藉”,这话算是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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