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列入账单部分:一份注释


……报出一个个站点的名字:八月广场,牧神站,肉桂店,鳄鱼街,疗养院。

 

疗养院(Sanatorium)是本段唯一一个真实存在的站点,乘坐地铁十三号线转市外延长线可抵达,但这里应当是指市立第一疗养院旧址,即文中提到的城市废墟在官方文件中的名称。

 

……一副稚拙的旧图册,在石灰色的表面上有一些瓶瓶罐罐作为静物。


据推测是早期现代历史中的艺术家莫兰迪。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早期艺术。

 

我们把它叫做预洗,是孕前预编洗礼的缩写。


此处用原生语形式写作孕前预编洗礼(Pre-pregnancy Programming Baptism)和预洗(Pre-Baptism)。由于容易与异教中的一个重要仪式混淆,这种民间的说法通常不会被官方采用;据说唯一的错误出现在三十年前一位高层的公众讲话上,我记得老员工都喜欢昵称她按照规定,他或她的电脑记录已经被完全删除。

 

我为我的父母工作,为了偿还他们花在我身上的债务而工作。

 

罪犯生前生活在一个蓝领工人家庭,父亲接受过改良,生前一直就业于罐头食品工厂,在他开始写作时已经从部门经理的岗位退休。经过采访,译者了解到罪犯父母对他的期望曾是成为一名游泳运动员。

 

九十九年的错位生活,以及随之而来的卖身契。

 

可能代指公司推行的免费政策,“先改良再付款”。期限内无法还清全额,那么受改良者则可以在成年后进入公司内部工作相应小时(一般是三到九年)直到解除债务,期间领取最低工资,除植入脑部的多巴胺自动程序外不享受其他员工福利。罪犯出于兴趣选择就职于公司的一处文化附属设施,也是城市中最后一家未遭关闭的博物馆。

 

我从未生过病……老旧齿轮咬合的牙酸噪音才算是终于停下,发出蒸汽笛子叫声。

 

由于经过改良,罪犯天生对大部分疾病免疫,拥有极佳的身体素质和增强的神经反应速度。值得注意的是他母亲的家族病史中含有先天性听力损失和分离障碍,虽然她本人是否患病并没有医疗记录。

 

艾什莫林公司被撕毁了一半的胚胎工程广告……


公司的简称被罪犯音译做艾什莫林(Ashmolean)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文中出现。事实上文中的“给予孩子更好的未来”就是这则广告的第二版,在罪犯年轻时曾经很流行。第一版和第三版分别是“这样地活并不值得”和“健康,聪颖,美丽”,前者因为配图涉及性别、职业歧视和对少数群体的刻板印象而在早年曾遭到大众抨击,但高层很快就作出改变并取得了巨大成功。详见《基因工程与神经科学全史》第八册第十章。

 

劳伦斯,劳伦斯,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折断了我本应戴在头顶的月桂枝。


 此段实际上是竖着写在前后两段右侧空白处的一句异文。劳伦斯(Laurence) 和月桂(Laurel) 在古代语中是同一词源。

 

……就像意大利王国把地中海踩在脚跟靴子底下。


疑似是罪犯虚构的国家和地理名词,任何网络百科都并未收录。根据内部资料,这是一个位于母星地球上的古国,传说中异教的心脏之地。靴子(Boot)和地中海(Mediterranean)的含义仍并不明确,但可以推测与某种宗教暗喻有关。

 

……冠蓝鸦……澳洲白鹳……


 两种已灭绝的鸟类。后者在公司实验室中还留存有几只样貌丑陋的克隆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任何长羽毛的生物。还有天使。

 

……安乐死合法后三十三岁的平均寿命。

 

安乐死约在六年零七个月前摆脱灰色地带全面合法化,但国民平均寿命并没有因此显著降低。此处疑似是在呼应前文的“九十九年的卖身契”。

 

……关闭电源。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罪犯由于尝试关闭多巴胺自动程序而被捕,三日后被发现在监狱中感染饮水中的朊病毒吐血身亡。疑似是有他人协助的自杀。他留在一卷厕纸上的遗书就是我之前从原生语,又叫做古代语或地球通用语译成的文章。活见鬼,厕纸,你没听错,我早就怀疑这是不是公司给绩效不佳员工的惩罚了。谁会想看这种东西呢?我现在就要去杀了那个该死的


工作总是使我感到平静。赞美公司。



那些鳞片已经塞进尘埃。躺在一个角落的书架边,“我从小丑的眼泪、怪胎和生病的玫瑰身上获得慰藉。”它吐了吐分叉舌头,然后是一小团绿色的火焰。

佐伊的寓言


天使没有过痛苦,也不理解什么是痛苦。它跪伏在上帝的脚边,用小麦黄色的金头发为祂擦拭脚掌,飞过人间时会用一对翅膀遮脸,和兄弟姐妹们唱着神圣的歌。它们看上去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婴儿一样柔软,奶油一样细腻,而且其中也没人明白痛苦的体验是怎样的一种东西。


它的同胞们待它极好,愿意为它分担从炼狱中拉起的灵魂的重量,因为流过眼泪,它们一肚子尘世间苦难的碎片。那些事物总是格外地沉重,不像无忧无虑的天使们,在云间用赤脚行走。怎么会有人类这样地生活,它感到诧异,为什么不把天国的快乐撒遍大地,让玫瑰如雨般落满这些可怜虫的头顶?而它的伙伴,另一个吹号角的天使说,嘘,在天上只有我们的主在受难后仍能自由地漫游。可是他看上去并不快乐。只要他想,那么世上所有快乐便会是他的。但他抛弃了这些,受苦,死亡,然后被埋葬。现在,他正坐在右手边替我们发愁。


可我不曾有过愁苦。它说。我也不曾有过。它回答。然后两只轻盈优美的小天使就此分道扬镳了。那天,有个伦巴第的农民目睹到东方的天空中有两颗星特别亮,持续了一整夜。他后来在无人的田野里死于一次人体自燃现象。

未列入账单部分

 

“我们身上的每个组织/都处于债务之中。每一只触手和每一根卷须,/都不能留下。”


 

我经常能在城市边缘的废墟间看见一个个幽灵一样瘦消的影子。他们孱弱,多病,饥饿而又昏昏欲睡,住在几十年来越堆越厚的垃圾里,就像是某种靠腐殖质生活的昆虫。而到了夜晚,那里会展出一个个亮晶晶的卵。 化学荧光涂料。潜水艇探照灯。霓虹灯。


多数人是上瘾者,大锅烹饪着他们新鲜的养料,据说配方是感冒药瓶子里的残液;装着不知名凶手肢解的尸体的塑料袋可以被当成被褥和枕头,而一个巨大的硬纸箱,估计之前拿来是容纳一台脑波终端机的,里面可以挂满衣物和其他肮脏的摆设,同时生活着鱼罐头般拥挤的十几个人,全都在大口喘息,在浑浊的泥沼里。一个月前,我曾作为客人见过仍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异常胚胎,在暴动时期随处可见的色情海报,键盘打字机和某些无用的装置被他们放置在棚窝最显眼的位置,在淡紫色的消毒灯照射下,升华为奇异的原始文化的一部分。另外的例子,一群蓝蝇在这里是一个体积单位。 


我们坐在铁皮屋顶,蹲着一排冠蓝鸦的枯树枝底下。一个肚脐突出的黑皮肤的西西里女孩向我解释过一副稚拙的旧图册,在石灰色的表面上有一些瓶瓶罐罐作为静物。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歪曲的龅牙。翻译器里她说那些几何形状的色块和它们之间的空白能够带来其他人的平静。我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情绪被安全程序清空了。 


实际上,在不久之前,我最近距离的接触仅限于学生时期,你可以想象一个身着仿伊顿风格的男校制服的西方人往高架地铁的电镀涂层窗外眺望,鼻子底下掠过穿高跟鞋女人的狐臭。受限制视野之内的垂直建筑外一处各色烟雾缭绕的地方,这就是他斑驳、片片脱落的回忆里仅存的印象,对了,还有列车驶过时,隔着贫民窟的墙后会飞起一群白色巨鸟。我当时相信是澳洲白鹳,只有它们能靠垃圾维生。 


眼下我仍然会时不时地搭乘那班车,去到终点站,然后再买票去另外的目的地。背景人声是机械生成的波兰语,以一种河水汩汩的腔调在你耳边诗性地报出一个个站点的名字:八月广场,牧神站,肉桂店,鳄鱼街,疗养院。宇宙的絮语。虽然,我的公司在城市里完全相反的一端。我为我的父母工作,为了偿还他们花在我身上的债务而工作。上一次见面是在上一个圣诞节,他们喜欢我带来的蜂蜜色的洗浴用品,干花和价值一个月薪水的记忆芯片,却更希望我能辞掉现在这个博物馆清洁工的职业,去训练成为一个潜水教练,在惨白的大堡礁间巡游。九十九年的错位生活,以及随之而来的卖身契。我抽了我父亲的脸,哭的却是我母亲。黑色的海。西西里女孩拉着我去过一座被烧毁得只剩框架的尖顶房子,那里他们会唱的所有的歌都是些死语言,或者根本不存在。黑色的矿物。走在被浇得湿透就算是洗澡的异教徒间。


我们把它叫做预洗,是孕前预编洗礼的缩写。我从没生过病。生日蛋糕。三层薄荷糖霜。除了这回。那时我刚刚学会骑自行车,因为一部有关阿拉伯的老电影开始记忆地理地图,发觉它们出奇地难。电子蜡烛永不熄灭,却没有眼泪。它们昏黄的浮光之外,亲人以一种天气预报员的口吻预言道,那个孩子将会以高傲的姿态摘下所有金牌和桂树花环,就像意大利王国把地中海踩在脚跟靴子底下。而孩子,戴着纸做的王冠转了转眼睛,问如果他选择不呢。一根,两根,三根针扎进心脏。寂静。然后顿时,大颗大颗咸味的玻璃碴落进了甜茶里。困惑地被一圈奇形怪状而且长着牛或羊或猪或鸡鸭脑袋的亲戚们围绕着,他忍不住要把头埋进人造奶油里——老旧齿轮咬合的牙酸噪音才算是终于停下,发出蒸汽笛子叫声。 


我在上班途中曾经撞见凶恶的寒流,先是掀翻饺子和关东煮摊的狂风,然后是病怏怏的灰蓝色小雨。你知道,就是那种有一道玛瑙色睡在地平线上的黎明。一个睡在银行门口有猩红热症状的流浪汉突然愤怒起来,朝人群叫嚣:他的苦日子太多了,而且需要钱为父母还债。他背后的罗马柱上贴着一张艾什莫林公司被撕毁了一半的胚胎工程广告。设计你的下一代基因,给予孩子更好的未来。污迹斑斑。第一版因为颇具争议性,或者说过于露骨,还曾引起过媒体关注。我不记得第二版和第三版成了什么样子,不变的是洗脑一般的“免费”,代价不过是从此成为一只可剥削的动物。自然地。根据社会达尔文主义。 


当时我从便利店举着咖啡出来,停下脚步,丢给了他两个硬币,聊天的最后这个人坦白身份,他是在预洗流行之前出生的,讨饭是为了养一只异色瞳野猫。它很漂亮。这里没有第二个无名的孩子。我打结的膝盖甚至感到别扭如果快速离开。哪怕会迟到,期限已经远远超出了安乐死合法后三十三岁的平均寿命,不可能再延长了。 


劳伦斯,劳伦斯,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折断了我本应戴在头顶的月桂枝。

 

我挂起一张常见的军事化苦瓜脸,以帕萨卡利亚舞曲为参照速度走进了仅剩几件藏品的博物馆,把一个镶嵌着金属线路板的头骨摆在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串项链旁边。然后,连接搜索引擎。
 

查找灵魂。页面不存在。关联词语普绪克。页面不存在。关联词语阿尼玛。页面不存在。关闭页面。查找鬼魂。关联词语精神。关联词语圣灵。查找圣灵的释义,系统出错。网络未连接。关闭页面。未响应。关闭系统。未响应。关闭电源。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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